讀《非理性繁榮》,最有用的收穫是把價格與故事放在一起檢查。價格上漲可以吸引關注,故事為上漲提供解釋,更多人的參與又可能加強原來的解釋。這個過程並不要求參與者完全失去理性:一個有現實依據的判斷,也可能在傳播中被推得太遠。
因此,我不再把這本書概括成“泡沫是敍事現象,不是估值現象”。這種二選一會遮住真正需要研究的關係。估值追問價格需要多少盈利支撐,敍事追問人們為什麼接受這些盈利假設。缺少任何一邊,判斷都容易失去約束。
本文保留2026年4月5日的發表時點,討論研究工具及其邊界,不提供此後市場走勢的回溯性買賣結論。
風險診斷不等於頂部倒計時
《非理性繁榮》初版於2000年。它在科技股泡沫的歷史背景下提出了有價值的風險警示,但這不等於作者精確預測了市場頂部日期。判斷估值和預期脆弱,與知道哪一天開始下跌,是不同的能力。
泡沫也不必總以一次不可逆的暴跌結束。希勒在2013年諾貝爾獎演講中談到價格反饋,也討論了繁榮結束後市場再度膨脹的歷史。因此,原文“希勒不討論泡沫之後的重建”的概括過於絕對。
我更願意從這本書帶走一種診斷方法:當價格需要越來越樂觀的條件才能成立時,先檢查條件有沒有證據,再判斷自己能否承受它們落空。診斷出風險,不自動產生做空指令;沒有立即下跌,也不能證明原來的風險不存在。
CAPE平滑了盈利,沒有消除不確定性
CAPE即週期調整市盈率,以實際價格除以過去十年的平均實際盈利。價格和盈利需要按一致的通脹口徑處理。多年平均降低了單一年份波動的影響,但不能保證歷史平均就代表未來的正常盈利。
產業結構、利潤分配、會計口徑和樣本時期都可能影響比較。使用CAPE時,應先交代數據方法,再討論它能提供什麼信息,不能把某個倍數寫成跨時期通用的買賣開關。
原文列出的歷史收益,以及“高於25就極差、低於15就極好”的判斷,缺少足以復算的樣本和口徑,本次不再保留。價格指數還是含股息再投資指數,名義收益還是實際收益,月均價格還是某天收盤價,都會改變結果。沒有這些説明,數字看似精確,比較卻可能不成立。
| 使用CAPE時的問題 | 需要交代的條件 |
|---|---|
| 是否高於歷史水平 | 觀察日期、數據來源、比較時期和盈利口徑 |
| 對未來回報有什麼參考 | 持有期、股息再投資、通脹調整及結果分佈 |
| 能否用於交易 | 誤差、持續偏離的可能以及等待成本 |
我的保留意見落在使用方法上:有參考價值的估值指標,不應承擔精確擇時的任務。它可以讓盈利假設受到更多審視,卻不能代替現金流分析和風險承受能力的判斷。
利率需要納入比較,不能替高估值兜底
原文稱希勒的方法默認無風險利率穩定,並據此批評他長期忽略利率。這不符合他已有的公開討論。2020年11月30日,希勒與Laurence Black、Farouk Jivraj合寫的文章,明確以低利率環境和超額CAPE收益率(ECY)討論股票相對債券的吸引力。
可以質疑利率調整是否充分,卻不能説作者沒有考慮這個問題。CAPE本身沒有直接放入利率變量,也不等於使用它的所有分析都假定利率不變。
利率、增長與風險補償需要共同分析。較低的貼現率可能支持更高的現值,但如果利率下降同時反映增長轉弱,就不能只取估值提升的一面。舊金山聯儲2020年的研究也將實際利率與潛在增長共同納入估值分析。
更有用的檢查是:當前價格依賴怎樣的盈利增長與資金成本?如果其中一項變化,另一項是否足以彌補?這比給“合理CAPE”機械加上幾個點更有約束力。
敍事與價格之間有反饋
希勒2013年的演講把價格上漲、投資者情緒和信息傳播放在同一過程中討論;2017年的《敍事經濟學》論文進一步研究故事如何傳播並影響經濟行為。不能由此推導“敍事必然先於價格”,更不能把價格排除在反饋之外。
原文把希勒解釋為敍事單向推動價格,再把索羅斯安排為完全相反的一端,這個比較失真。本次撤回這種理論對立,也不再把兩人的思想分別包裝成“判斷貴不貴”和“判斷什麼時候反轉”的交易工具。
我保留原文中一個有用的閲讀方法:拆開市場故事,檢查現實依據、推演過程和傳播渠道。這是本文的分析整理,不是希勒原話。現實依據可能成立,推演仍可能過度;故事廣泛流傳,也不能單獨證明市場已經見頂。
媒體、機構研究、公司表達與投資者討論都可能參與傳播。判斷某種觀點是否主導市場,需要樣本,而不是“所有人都這麼説”的印象。價格反饋可能延續很久,也可能被盈利兑現、融資約束或新信息打斷,不能僅憑敍事熱度確定反轉日期。
用AI討論檢驗投資假設
以AI投資敍事為例,可以將“技術能創造價值”與“當前價格值得支付”分開。前一個命題成立,並不能自動推出後一項。這裏是方法示例,不是關於某家公司份額、利潤或未來回報的事實預測。
若估值依賴長期高增長,應追問需求能持續多久、客户會不會壓價、競爭者能否進入,以及新增投入需要多少現金。若認為資本開支最終都能兑現回報,則要觀察實際利用率、商業收入和持續投入之間的關係。
反過來,不能因為市場廣泛討論AI,就認定技術價值虛假或投資一定失敗。好的技術、昂貴的股票、成功的企業和不理想的買入回報可以同時出現。研究要辨認的是它們之間的距離。
敍事分析用於暴露假設,估值分析用於計算這些假設需要達到什麼程度。兩者互相校驗,比爭論誰更重要更有用。
帶走工具,也保留邊界
我對這套方法的要求很具體:事實能夠追溯,計算能夠復算,作者觀點與自己的解釋分開。對原作有不同意見,應指出具體命題和證據,而不是用缺少出處的預測記錄評價作者是否誠實。
原文“讀到第五遍”“反覆抄寫”“做過十個敍事的盤點”等經歷,未取得原始記錄支持,不能作為本文論證的一部分。第一人稱細節可以製造親歷感,卻不能增加研究的可信度。
《非理性繁榮》留給我的工具,是對價格與信念的共同審視。當判斷越來越依賴故事繼續流行時,更應重視背後的盈利和現金要求;當估值看似便宜時,也要留意市場是否已經反映真實的經營困難。保持這兩種檢查,比尋找一句能預測下一場崩盤的名言更實用。
資料來源
- Robert J. Shiller:耶魯大學個人主頁與著作信息,核對初版年份。
- Robert J. Shiller:Speculative Asset Prices,2013年諾貝爾獎演講,價格反饋與泡沫隱喻討論。
- Robert J. Shiller:Online Data,數據方法入口;本次未據此重建歷史收益回測。
- 舊金山聯儲:Assessing Recent Stock Market Valuation with Macro Data,2020年10月。
- Robert J. Shiller、Laurence Black、Farouk Jivraj:Making Sense of Sky-High Stock Prices,2020年11月30日。本次依據公開摘要核對作者已考慮低利率與ECY,不聲稱讀取付費全文。
- Robert J. Shiller:Narrative Economics,NBER Working Paper 23075,2017年1月。
更正記錄(2026年9月14日)
修正標題、摘要中將敍事與估值對立及“精確預言崩盤”的表述;糾正對希勒價格反饋、市場重建和利率分析的概括。撤回無法復算的CAPE點位與收益數字、未給出處的作者引語及歷年預測評價,移除未經確認的個人經歷。AI部分改為方法示例。保留原始發表日期與封面,不將修訂當作後來行情對當時判斷的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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