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想用十二個動詞預言未來的書
2016 年凱文·凱利(Kevin Kelly,簡稱 KK)出版《必然》(The Inevitable),用十二個英文進行時動詞去描述他認為未來 30 年的科技走向——becoming, cognifying, flowing, screening, accessing, sharing, filtering, remixing, interacting, tracking, questioning, beginning。
中文譯本把這些動詞翻成名詞,失去了一半味道。KK 用進行時,是因為他認為這些趨勢不是靜態的狀態,而是正在發生的過程——它不會停在某個終點,它會一直運動。
這本書最了不起的地方,是它出版於 2016 年——那時 OpenAI 剛成立 1 年, 論文還沒發表,Stable Diffusion 還要 6 年才出現。KK 在那個時間點,已經用「cognifying」這個詞預言了所有東西都會被「智能化」的趨勢。
十年過去了。現在是重讀這本書最好的時間點——可以一條一條對賬,看他哪幾個對、哪幾個錯、哪幾個對了但方式跟他想的不同。
對的最準的兩條:cognifying 和 flowing
KK 押對的第一個趨勢是 cognifying——所有東西都會被注入智能。
他在書裏寫:「我們正在把廉價、強大、無處不在的人工智能注入到原來沒有智能的物體裏。」原話寫於 2016 年。
2026 年回頭看,這句話精準到讓人不安。ChatGPT、Claude、Gemini 接入了幾乎所有的工作流;Cursor、Copilot 重塑了編程;Notion AI、Gamma、Perplexity 重塑了知識工作;Midjourney、Sora 重塑了內容生產。
KK 在 2016 年用一個動詞,就把 2023-2025 年發生的所有事概括了。
押對的第二個趨勢是 flowing——從靜態文件到流動信息。
KK 預言:「我們正在從『擁有』轉向『訪問』,從『副本』轉向『流』。」十年前看不真切,十年後看就是 Netflix 取代 DVD、Spotify 取代專輯、Substack 取代郵件訂閲、ChatGPT 取代搜索結果列表的過程。所有有「存量」屬性的東西,都在被「流」屬性的東西替代。
這一條對投資的影響極大——靜態資產的估值溢價在持續被流動資產蠶食。同樣一個 IP,過去通過版權靜態變現,現在通過流式訂閲持續變現,兩種模式對應的合理估值差距巨大。
對了但走偏的幾條:tracking、screening
KK 押的有些趨勢方向對,但落地的方式跟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最典型是 tracking——「記錄一切」。KK 在 2016 年預言,未來每個人都會被全方位地量化追蹤,從健康數據到位置數據到行為數據。這件事確實發生了。但發生的方式跟他設想的不一樣——不是個人主動追蹤自己,而是平台被動追蹤所有人。
KK 想象的是 Quantified Self 運動的勝利——每個人主動佩戴各種傳感器,用數據來優化自己。結果 Quantified Self 幾乎沒成。真正贏的是 Facebook、Google、TikTok 這些「不告訴你它在追蹤你」的平台。
KK 押對了「數據爆炸」,但押錯了「權力歸屬」。數據沒去到個人手裏,數據去到了平台手裏。這件事差別巨大——它直接決定了過去十年最賺錢的商業模式是哪種。
第二個是 screening——「屏讀」時代。KK 預言屏幕會無處不在,書本會消亡。屏幕確實無處不在了,但書本沒消亡。Kindle 的銷量在 2015 年之後一直在下滑;實體書的銷量在 2020-2024 反而是增長的。Audible / Spotify 的有聲書是大趨勢,但「視覺屏讀」並沒有像 KK 想的那樣吃掉所有閲讀。
人對「專注的、慢的、有邊界的」閲讀體驗仍然有需求。屏幕給的是「碎片的、快的、無邊界的」體驗,這兩件事不是替代關係,是並存關係。
押錯的兩條:sharing 和 remixing
KK 押錯的趨勢裏,最明顯的是 sharing。
他在 2016 年寫:「未來的社會會更加共享化——共享單車、共享住房、共享辦公、共享一切。」這一波在 2015-2019 達到頂峯,然後崩了一半。
WeWork 估值從 470 億掉到 8 億,Uber 從「顛覆出行」變成「捲起利潤的傳統出租車公司」,Airbnb 在很多城市被監管打壓,共享單車幾乎全軍覆沒。共享經濟沒有消失,但它遠沒達到 KK 描述的程度——人們對「擁有」的需求,比 KK 想的更頑固。
第二個押錯的是 remixing。
KK 預言未來一切內容都是混搭(remix)——既有內容會被無限重新組合,創造新作品。這件事在 AI 之前幾乎沒成——TikTok 的混剪文化是 remix,但它跟 KK 描述的「文化作品的層層混搭」不太一樣。真正讓 remixing 成立的反而是 AI—— 本質上就是對人類已有文本的 remix。但 KK 2016 年沒看到這件事會通過 LLM 而不是社區創作來實現。
我跟 KK 不同的地方
讀完《必然》和 KK 的其他作品(《失控》《新經濟新規則》),我開始有幾個真正的分歧。
第一,他對「技術」的看法太樂觀,幾乎天真。
KK 是技術決定論者——他相信技術的方向是「向善」的,技術會讓世界變得更好。這本書裏的所有趨勢都被描述成令人興奮的——好像 cognifying、tracking、accessing 這些事都是贏家,沒有輸家。
但過去十年的現實是——這些趨勢同時創造了贏家和輸家,而且輸家的數量遠超贏家。算法推薦讓人沉迷、社交媒體加劇兩極分化、遠程工作摧毀很多人的工作意義感、AI 取代了大量白領。
KK 的書裏幾乎不討論這些代價。他對技術的歌頌太純粹了,以至於不像一本嚴肅的趨勢書,更像一本科技樂觀主義的宣傳冊。
我自己學到的修正是——任何一個趨勢,都要同時問「誰受益」和「誰受損」。KK 只問前者,這是這本書最大的盲區。
第二,他低估了「人不變」的力量。
KK 假設人類會適應技術的變化。但十年回頭看,人類適應得比他想的慢得多——而且某些深層的「人性」根本不會變。
人對實體書的偏好沒變。人對面對面交流的需求沒變(疫情後大家又湧回辦公室)。人對深度專注的渴望沒變(注意力經濟越發達,「專注」反而越奢侈)。人對小羣體歸屬感的需求沒變(大平台失敗,小社區(Discord、Telegram 羣)反而崛起)。
KK 描述的是一個「人完全被技術重塑」的世界。但真實世界裏,人和技術之間有大量摩擦,這些摩擦反過來限制了技術的方向。
第三,他對「時間尺度」的判斷過於壓縮。
KK 在書裏反覆説「未來 30 年」。但讀到 2026 年回頭看,他描述的很多趨勢是「未來 100 年」的——比如全人工智能驅動的醫療、全自主的城市、完全溶解的國家邊界。
這些事不是不會發生,是發生得比 KK 想的慢。技術的可能性曲線和落地曲線之間,有 10-30 年的差距。投資者如果按 KK 的時間表去押注,大概率會因為「太早」而虧損——而「太早」在投資上等同於錯誤。
最經典的例子是 Uber 之類的自動駕駛。KK 在 2016 年預言「五年內自動駕駛大規模落地」。十年過去了,Waymo 在幾個城市能跑,但「大規模落地」遠未發生。早期投資自動駕駛的資金,大部分已經歸零。
第四,他對「中國」幾乎沒討論。
KK 的視角是徹底的美國視角。書裏很少提中國——但過去十年最大的技術變量恰恰是中國(支付、移動互聯網、電動車、AI 開源)。一個談未來 30 年的人,不討論這個變量,這本書的預測精度天然受限。
KK vs 塔勒布:兩種「不確定性」哲學的對立
讀多了你會發現,KK 和塔勒布是隱性對立的。
KK 相信「不確定性可以用方向感來管理」——你不知道具體細節,但你知道趨勢的方向,所以你能押注大趨勢。
塔勒布相信「不確定性不可知」——你以為你知道方向,但黑天鵝會顛覆所有預測。所以應對方法不是「押方向」,是「構造凸性」。
這兩套方法,在科技趨勢這件事上,對應了兩種完全不同的下注方式。
KK 式的人會在 2016 年押 AI、押電動車、押雲計算——結果有些對了(NVDA),有些錯了(很多 AI 獨角獸歸零)。 塔勒布式的人會構造一個「90% 保守端 + 10% 押 AI / 量子 / 生物 / 核聚變各種凸性」的槓鈴組合——單一押注的回報率不會像 KK 那樣集中,但破產概率極低。
我自己的姿態是用 KK 看大方向,用塔勒布管倉位。KK 幫你識別賽道,塔勒布幫你控制不被賽道單一押錯打死。
為什麼這本書在 2026 年仍然值得讀
很多人讀《必然》的方式是錯的——他們把它當成「預測書」來讀,然後用十年後的現實去打分,認為它「預測錯了一半」。
這種讀法浪費了這本書。
這本書真正的價值,不是它的具體預測,而是它的思維方式——用動詞代替名詞,用過程代替狀態,用方向代替預測。
KK 教的是怎麼看趨勢,而不是趨勢本身是什麼。具體的趨勢會過時,但「用動詞看未來」這個姿態不會過時。
我自己 2026 年看 AI 應用層投資,用的就是 KK 的方法——不去預測「哪家公司會贏」,而是問「這家公司在哪一個動詞的方向上」。在 cognifying 方向上的公司,長期有紅利;在 remixing 方向上的公司,短期會爆發但長期看會被 LLM 內化;在 tracking 方向上的公司,要警惕監管和隱私反彈。
這種「動詞視角」比「具體公司視角」更能跨越週期。
關於「未來主義」的過度神化
最後一節,我想説一些反對 KK 讀者羣的話——「未來主義」(futurism)這個標籤已經被神化得失去原意。
每當我看到有人因為讀了 KK 就敢押 5 年內全部 ALL IN 某個新興賽道,我就警惕。因為 KK 自己從來沒説過他的預測是確定的——他在書裏反覆強調「方向是必然的,具體路徑是不可預測的」。
但讀者經常把「方向必然」翻譯成「路徑必然」,然後用這種過度自信去押注具體公司、具體時間點、具體技術——結果在 2017-2019 的區塊鏈熱、2020-2022 的元宇宙熱、2023-2025 的某些 AI 投機裏大量虧損。
KK 的方法在「描述大方向」上很厲害,在「指導具體下單」上幾乎沒用。混淆這兩件事,是絕大多數 KK 讀者最容易犯的錯。
寫在最後
凱文·凱利已經 70 多歲了。他從 1980 年代《Whole Earth Review》編輯開始,經歷了 PC 時代、互聯網時代、移動時代、AI 時代——四次完整的技術革命。
他活過這麼多個週期,自然對「趨勢」有一種別人沒有的直覺。這種直覺是這本書最值錢的東西——不是具體預言,而是看趨勢的姿態。
我每兩年重讀一次《必然》。每次讀出來的東西都不一樣——不是書變了,是新的現實讓書裏的某些預言成立了、某些預言失效了。這種「跟時間對賬」的閲讀體驗,本身就是 KK 最想要傳達的——未來不是一個點,而是一個不斷展開的過程。
把這本書當地圖讀,會失望。把它當指南針讀,會受益。
這兩件事的差別,比絕大多數讀者想象的要遠得多。
专注投资分析、市场洞察与资产配置。不追短期波动,只理解真正驱动长期回报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