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被低估了半個世紀的經濟學家
約瑟夫·熊彼特(Joseph Schumpeter)是 20 世紀最深刻、也最被低估的經濟學家之一。他 1942 年出版的《資本主義、社會主義與民主》(Capitalism, Socialism and Democracy),在當時被凱恩斯的光芒蓋住,但在今天——尤其是在科技驅動的時代——他的洞察反而越來越顯得先知。
熊彼特最有名的概念,是創造性破壞(creative destruction)。這個詞今天被濫用,但它的原意極其深刻——
資本主義的本質,不是教科書裏那種「在給定產品上競爭價格」,而是不斷地用全新的產品、技術、商業模式,去摧毀舊的產品、技術、商業模式。
熊彼特説——這股「創造性破壞的風暴」(perennial gale),是資本主義的根本事實。競爭的真正威脅,從來不是「同行降價」,而是「一個全新的東西讓你的整個行業消失」。
這個洞察,精確地預言了今天的科技世界——Netflix 摧毀了 Blockbuster,數碼摧毀了柯達,智能手機摧毀了無數行業,AI 正在摧毀下一批。
創造性破壞:競爭的真正形態
熊彼特對投資者最重要的貢獻,是他重新定義了「競爭」。
傳統經濟學認為競爭是「價格競爭」——同樣的產品,誰賣得便宜誰贏。但熊彼特説——真正重要的競爭,是「創造性破壞」的競爭:
真正起作用的競爭,不是來自同類產品的價格競爭,而是來自新商品、新技術、新供給來源、新組織形式的競爭——這種競爭威脅的不是現有企業的利潤邊際,而是它們的根基和生命。
這句話對投資者的含義是顛覆性的——評估一家公司的風險,不要主要看「同行的價格競爭」,要看「會不會有一個全新的東西讓它的整個生意失去意義」。
柯達不是被另一家膠捲公司打敗的,是被「數碼」這個全新的東西打敗的。諾基亞不是被另一家功能機公司打敗的,是被「智能手機」打敗的。出租車行業不是被更便宜的出租車打敗的,是被 Uber 打敗的。
最危險的競爭,來自你的行業之外。這是熊彼特給投資者最深的警告。
對科技股投資的直接啓示
熊彼特的框架,幾乎是為今天的科技股投資量身定做的。
第一,護城河是暫時的。熊彼特會説——任何護城河,都只是「下一次創造性破壞還沒到來」的暫時狀態。柯達有過最深的護城河(膠捲的全球壟斷),諾基亞有過(手機的全球第一),它們都被創造性破壞摧毀了。這跟巴菲特的「永久護城河」形成尖鋭對立——熊彼特會説,在科技領域,沒有永久的護城河,只有還沒被顛覆的護城河。
第二,壟斷利潤是創新的獎勵,但也是創新的靶子。一家公司通過創新獲得壟斷地位、賺取超額利潤。但這個超額利潤本身,會吸引下一波創新者來攻擊它。高利潤是一個信號——它在告訴所有的潛在顛覆者「這裏有肉」。所以,一家公司利潤越高、地位越穩,它越是下一次創造性破壞的目標。
第三,投資的真正問題,是「這家公司在創造性破壞裏站哪一邊」。每一次創造性破壞,都有破壞者和被破壞者。投資的核心判斷是——你買的這家公司,是拿着錘子的(破壞者),還是被錘的(被破壞者)? Netflix vs Blockbuster、Amazon vs 傳統零售、Nvidia vs 傳統芯片——每一對都是創造性破壞的兩端。買錯了邊,護城河再深也救不了你。
我自己看任何科技公司,都會問一個熊彼特式的問題——它現在是創造性破壞的「主語」還是「賓語」? 是它在破壞別人,還是別人在破壞它?這個判斷,比看 PE、看護城河都更根本。
我跟熊彼特不同的地方
第一,他對資本主義的「悲觀預言」錯了(至少到現在)。
這本書最有名的預言是——資本主義會因為自己的成功而滅亡。熊彼特認為,創造性破壞會瓦解傳統社會結構,知識分子會反對資本主義,大企業的官僚化會扼殺企業家精神,最終資本主義會演變成社會主義。這個預言到現在(80 多年後)明顯沒有實現。資本主義不僅沒滅亡,反而通過科技革命煥發了新生。熊彼特低估了資本主義的自我更新能力。
第二,創造性破壞不是無條件的好事。
熊彼特把創造性破壞描述得近乎中性甚至正面——舊的被淘汰,新的更好。但他低估了破壞的人類代價。每一次創造性破壞,都有大量的人失業、大量的社區凋敝、大量的財富蒸發。底特律的汽車工人、被 Amazon 摧毀的小鎮商店、被 AI 取代的白領——他們的痛苦是真實的。熊彼特站在「經濟進步」的高度,看不見地面上的代價。一個完整的視角,需要補上這些代價(這正是 Acemoglu 關心的「誰受益誰受損」)。
第三,「創造性破壞」在某些領域並不成立。
熊彼特把創造性破壞當成普遍規律。但在某些行業,穩定和持續比破壞更重要——必選消費(可樂還是可樂)、收費基礎設施(管道還是管道)、某些品牌(奢侈品的價值恰恰在於不變)。在這些領域,巴菲特的「永久護城河」比熊彼特的「創造性破壞」更準。熊彼特的框架在科技領域是真理,在慢變化領域是誤導。
第四,他低估了「大公司也能創新」。
熊彼特認為,創新主要來自挑戰現有秩序的企業家,大公司會因為官僚化而喪失創新力。但 21 世紀證明——有些大公司是極強的創新者。Apple、Amazon、Google、Nvidia 都是巨頭,但它們持續地創造性破壞(包括破壞自己)。熊彼特沒預見到「大公司通過內部機制保持創新」的可能。這件事對投資極重要——它意味着,某些巨頭不是創造性破壞的被動靶子,而是主動的破壞者。
熊彼特 vs 巴菲特:護城河是永久還是暫時
熊彼特和巴菲特,代表了對「護城河」最根本的兩種看法。
巴菲特相信永久護城河——有些公司的競爭優勢是持久的,可以拿一輩子。可樂、See's Candies、鐵路、保險。
熊彼特相信沒有永久護城河——任何優勢都只是「下一次創造性破壞還沒到」的暫時狀態。一切終將被顛覆。
誰對?我的判斷是——取決於行業的「變化速度」。
在慢變化行業(必選消費、基礎設施、品牌),巴菲特對——護城河可以持續幾十年,創造性破壞來得很慢。
在快變化行業(科技、軟件、互聯網),熊彼特對——護城河可能幾年就被顛覆,創造性破壞是常態。
而 2025 年的現實是——AI 正在把越來越多的「慢變化行業」變成「快變化行業」。原本穩定的 SaaS、媒體、教育、甚至醫療,都在被 AI 加速顛覆。這意味着——熊彼特的框架在 2025 年的適用範圍,正在擴大;巴菲特的框架在縮小。
我自己的姿態——對慢變化的核心倉位用巴菲特(找永久護城河),對快變化的科技倉位用熊彼特(永遠問"它是破壞者還是被破壞者")。而且要警惕——AI 正在讓「慢變化」的安全區不斷縮小。
寫在最後
熊彼特是個傳奇人物——他年輕時曾立志成為「維也納最偉大的情人、奧地利最好的騎手、世界最偉大的經濟學家」,據説他晚年説自己實現了其中兩個(沒説是哪兩個)。這種狂傲背後,是一個看世界看得極深的頭腦。
我讀這本書最大的收穫,是一種持續的危機感——沒有任何公司是安全的,沒有任何護城河是永久的,沒有任何商業模式能逃過創造性破壞的風暴。
這種危機感,對投資者是健康的。它讓你永遠不把任何一家公司當成「可以閉眼持有一輩子」的聖盃。它讓你在每一次重倉之前都問——下一股創造性破壞的風暴,會從哪裏來?這家公司在風暴裏站哪一邊?
熊彼特有一句話,我認為是對資本主義最深刻的概括——「創造性破壞的風暴,是資本主義永恆的事實。」
這股風暴從不停歇。它現在叫 AI,十年前叫移動互聯網,二十年前叫電商,一百年前叫電力和汽車。名字不斷變,風暴永遠在。
作為投資者,你無法阻止這股風暴。你能做的,是——永遠站在拿着錘子的那一邊,而不是被錘的那一邊。
這是熊彼特 80 年前寫下、而今天每一家公司都在驗證的、最重要的一課。
专注投资分析、市场洞察与资产配置。不追短期波动,只理解真正驱动长期回报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