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研究"集體恐慌"的歷史傑作
孔飛力(Philip Kuhn)是哈佛大學的中國史權威。1990 年,他出版《叫魂:1768 年中國妖術大恐慌》(Soulstealers)——研究一場發生在乾隆盛世的、席捲大半個中國的集體恐慌。
故事是這樣的——1768 年,民間流傳一個謠言:有妖人通過剪人的辮子、唸咒,來"偷取"人的靈魂(叫魂),被偷了魂的人會生病甚至死亡。這個荒誕的謠言,從江南一隅開始,像野火一樣傳遍全國,引發了大規模的恐慌、迫害、和冤獄。無辜的乞丐、僧人、外鄉人被當成"妖人"抓捕、刑訊、處死。
最荒誕的是——連乾隆皇帝和整個官僚系統都捲了進去。皇帝相信了謠言,下令全國追查,導致一場由最高權力推動的、針對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威脅的全國性清查。
為什麼一個投資者要讀這本研究 250 年前一場謠言的書?因為——這場"叫魂"恐慌的傳播機制、自我強化邏輯、和集體非理性,跟今天市場恐慌(和狂熱)的機制,幾乎一模一樣。
第一個洞察:恐慌如何自我強化
孔飛力精彩地展示了"叫魂"恐慌的自我強化機制——
謠言出現 → 人們開始恐懼 → 恐懼讓人把一切可疑的事(陌生人、剪頭髮、唸經)都解讀為"妖術的證據" → 這些"證據"反過來證實了謠言 → 恐懼加劇 → 更多"證據"被發現……
這是一個正反饋循環——恐懼製造證據,證據加劇恐懼(還記得索羅斯的反身性、複雜系統的反饋循環)。一旦啓動,它會自我強化,越轉越快,直到席捲一切。
這件事對投資者是直接的鏡子——市場恐慌的機制完全一樣。
股價開始下跌 → 投資者開始恐懼 → 恐懼讓人把一切信息都解讀為"利空"(同樣一條新聞,恐慌時被讀成利空,樂觀時被讀成利好) → 這些"利空解讀"加劇拋售 → 股價進一步下跌 → 恐懼加劇……
市場崩盤時的踩踏,本質上就是一場"叫魂"式的集體恐慌——恐懼製造利空,利空加劇恐懼,正反饋循環把價格推向遠低於價值的地方。理解這個機制,你就理解了——為什麼市場底部往往是非理性的、為什麼"別人恐懼時貪婪"如此難但如此值錢。在恐慌的正反饋循環裏,保持清醒、反向行動,是反人性的,但恰恰是超額收益的來源。
第二個洞察:連最高權力也會被捲入
《叫魂》最深刻的地方,是它展示了——連乾隆皇帝和整個精英官僚系統,都被這場荒誕的恐慌捲了進去。
你可能以為,恐慌只會席捲無知的民眾,而精英、權力者、專業人士會保持清醒。但孔飛力證明——不會。乾隆——一個雄才大略的皇帝——相信了謠言,並用整個國家機器去追查一個不存在的威脅。
這件事對投資者是極其重要的警示——不要以為"專業人士"和"精英"能免疫集體恐慌(還記得勒龐、還記得 2008 年那些用着最精密模型的華爾街精英)。
在市場恐慌(或狂熱)中,機構投資者、基金經理、專業分析師,同樣會被捲入。2000 年的科網泡沫、2008 年的危機、2021 年的狂熱——參與的不只是散户,還有大量"專業人士"。集體情緒的傳染,不分專業還是業餘、精英還是大眾。
這意味着——你不能靠"跟隨專業人士/機構"來避免恐慌,因為他們也在恐慌裏。你只能靠自己建立的、獨立於羣體情緒的判斷框架和紀律(還記得王小波的獨立思考、勒龐的"承認自己也在羣體裏")。在一場"叫魂"式的市場恐慌裏,能保持清醒的,從來不是"最專業的人",是"最獨立、最有紀律、最不被羣體情緒傳染的人"。
我跟孔飛力不同的地方
第一,它的"歷史個案"難以直接推廣。
孔飛力研究的是一個非常具體的歷史事件。他的分析極其精彩,但一個 18 世紀的個案,能在多大程度上推廣為"集體恐慌的普遍規律",是存疑的。每一場恐慌都有它獨特的歷史、文化、社會條件。把"叫魂"的機制直接套用到現代市場,需要謹慎——它提供的是"類比的啓發",不是"可靠的規律"。這跟我對所有"從個案提煉規律"的警惕一致。
第二,它更擅長"描述",弱於"預測和應對"。
孔飛力精彩地描述了恐慌"如何發生",但他幾乎不討論"如何預測它何時發生、如何在其中應對"。這是歷史學的特點(也是侷限)——它解釋過去,不指導未來。對投資者,你能從中獲得對恐慌機制的"理解"(為什麼會有非理性的恐慌),但你得不到"操作工具"(如何判斷恐慌到了底部、如何在恐慌中行動)。後者需要你自己結合 Marks(週期定位)、塔勒布(保留彈藥)來補。
第三,它把"恐慌"主要歸於"權力的焦慮",可能片面。
孔飛力的一個核心解讀是——這場恐慌之所以被放大,部分是因為乾隆政權深層的"統治焦慮"(對漢人、對失控的恐懼)。這個政治解讀很深刻,但它可能過度政治化了一個更普遍的"羣體心理"現象。集體恐慌的發生,不一定需要"權力焦慮"——它可以純粹是羣體心理的產物(勒龐)。孔飛力為了他的政治史論點,可能給"叫魂"附加了過多的政治解讀。
第四,它對"恐慌如何結束"講得不夠。
孔飛力詳細講了恐慌如何興起和蔓延,但對"恐慌如何平息"着墨較少。而對投資者,"恐慌如何結束"恰恰是最關鍵的——市場恐慌的底部在哪裏?什麼信號預示恐慌即將平息? 這本書展示了恐慌的可怕,但它沒有給"恐慌終會過去、且過去後是機會"的視角。一個完整的認識需要補上這一點——所有的"叫魂"式恐慌,最終都會平息(1768 年那場也平息了),而平息前的最深處,往往是最好的機會。
《叫魂》 vs 勒龐《烏合之眾》:羣體非理性的兩種講法
《叫魂》和勒龐的《烏合之眾》,都在講"羣體的集體非理性",但方式不同。
勒龐是理論的、概括的——他直接提出"羣體會喪失理性"的一般理論(儘管充滿偏見和缺乏嚴謹)。 孔飛力是實證的、個案的——他通過一個詳盡的歷史個案,紮實地展示了集體恐慌"具體是如何發生、傳播、自我強化"的。
勒龐給你"羣體非理性"的理論斷言,孔飛力給你這個理論的一個完整、嚴謹、有血有肉的實證案例。
兩者合起來——用勒龐理解"羣體非理性"的一般機制(情緒傳染、智力下降、被簡單敍事煽動),用孔飛力看這個機制在一個真實歷史事件中"如何完整地展開"(恐懼製造證據、正反饋自我強化、連精英也被捲入)。
而對投資者,兩者共同指向那個最重要的、也最難做到的能力——在一場席捲一切的集體恐慌(或狂熱)中,保持獨立、清醒、不被傳染。無論是 1768 年的叫魂、還是 2008 年的崩盤、還是 2021 年的狂熱,能在羣體情緒的正反饋漩渦裏站住腳的人,永遠是極少數。而正是這極少數,賺走了大多數人因恐慌和狂熱而虧掉的錢。
寫在最後
我讀這本書最大的收穫,是一種對"集體非理性"的深刻的敬畏和警覺。
"叫魂"這場恐慌,今天看來荒誕至極——怎麼會有整個國家、連皇帝都相信"剪辮子偷靈魂"這種鬼話?但孔飛力讓你明白——身在其中的人,看不出它的荒誕。在恐慌的正反饋漩渦裏,最荒誕的謠言都顯得無比真實,最理性的人都會被捲入。
這件事對投資者是個永恆的提醒——今天我們覺得 1768 年的人愚蠢,但 250 年後的人,會怎麼看我們今天的某些集體狂熱和恐慌?
2021 年的某些資產狂熱、某些時刻的集體恐慌——身在其中時,參與者都覺得自己很理性。但拉開時間看,它們可能跟"叫魂"一樣荒誕。而身在其中的我們,跟 1768 年的人一樣,看不出來。
這種警覺,是投資者最珍貴的護城河之一。它讓你在每一次市場的集體狂熱或恐慌中,多問一句——這是真實的判斷,還是一場"叫魂"式的集體非理性?我是清醒的,還是已經被傳染而不自知?
孔飛力用一個 250 年前的荒誕故事,揭示了一個永恆的真相——人類的集體非理性,不分時代、不分精英與大眾、不分東方與西方。它在 1768 年讓一個帝國追查不存在的妖人,它在今天讓市場把價格推向瘋狂的高點或絕望的低點。
機制完全一樣。只是載體,從"剪辮子的謠言",換成了"社交媒體的熱搜"和"市場的紅綠數字"。
理解這個永恆的機制,並承認自己也可能身陷其中——
這是《叫魂》,給一個想在羣體瘋狂中保持清醒的投資者,最深的一課。
专注投资分析、市场洞察与资产配置。不追短期波动,只理解真正驱动长期回报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