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產配置」系列·風險層。框架見總綱。前面講了"配什麼"和"怎麼維護",最後這一層,直面配置的內核——風險。第一篇,也是最根本的:你的配比,到底該由什麼決定。
大多數人,從錯誤的一端開始
絕大多數人做資產配置,是從"收益"那一端開始的——"我想每年賺 15%,所以我該重倉股票、該激進。"
這是從錯誤的一端開始。
因為"我想賺多少"是慾望,而慾望是沒有上限的——每個人都想賺得越多越好。如果從慾望出發,每個人都會得出"該滿倉、該激進、該上槓杆"的結論。
但配置真正該從另一端開始——不是"我想賺多少",而是"我能扛住多大的跌,而不會在中途崩潰割肉"。
這一端,叫回撤承受力(drawdown tolerance)。它不是慾望,是約束。而正是這個約束,而不是你的慾望,才該決定你的配比。
為什麼?因為——一個配置,無論理論上回報多高,如果它的波動超過了你能承受的極限、讓你在某次暴跌裏恐慌割肉,那它的真實回報就是負的。再好的配置,你拿不住,就等於沒有(還記得框架篇——"能堅持的次優,打敗堅持不了的最優")。
所以配置的起點,不是你的收益目標,是你的回撤承受力。 這是這一整層、乃至整個配置體系,最容易被搞反的一件事。
股票的"真相":高回報的另一面是深回撤
要理解為什麼回撤決定配比,先要誠實地看清股票的"真相"。
股票是長期回報最高的資產類別(還記得 Siegel——200 年實際年化 6.6%)。這是它光鮮的一面,也是所有人想重倉它的理由。
但它光鮮的另一面,是深不見底的回撤——
歷史上,美股(標普 500)發生過多次慘烈的回撤: 1929-1932,跌掉約 86%; 2000-2002(科網),跌掉約 49%; 2007-2009(金融危機),跌掉約 57%; 2020(疫情),一個月跌掉約 34%; 2022,跌掉約 25%。
這就是股票的真相——長期它回報最高,但中途,它會反覆地、毫無預兆地,把你的錢腰斬。而"長期最高"和"中途腰斬",是同一個資產、不可分割的兩面。你想要前者,就必須扛住後者。
關鍵的問題來了——當你的股票倉位某天跌掉 50% 時,你會怎麼做?
誠實地回答這個問題,比任何收益目標都重要。因為這決定了——你到底能不能拿住股票,從而能不能真正享受到它的長期回報。
一個殘酷的算法:從回撤反推股票比例
理解了股票"高回報 = 深回撤",就能用一個殘酷但誠實的算法,反推你該配多少股票——
第一步:誠實地問自己——我能承受的、不會讓我恐慌割肉的最大回撤是多少?
注意,要誠實。不是"我希望我能承受多少",是"當我的真金白銀某天少了一大塊、而且新聞裏全是世界末日的論調時,我真的能不割肉嗎?"。大多數人會嚴重高估自己——在牛市裏,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能扛 50% 的回撤;但在真正的暴跌裏,很多人 20% 就崩潰了(還記得王陽明——"沒經過事的修養是假的")。
第二步:用這個回撤承受力,反推股票比例。
一個粗略但實用的估算——在一次嚴重的熊市裏,股票大約會跌 50%。所以:
如果你的組合是 100% 股票,嚴重熊市裏你大約回撤 50%。 如果是 60% 股票 + 40% 防守(現金/債),回撤大約 30%(股票部分跌 50%,防守部分基本扛住)。 如果是 40% 股票,回撤大約 20%。 如果是 20% 股票,回撤大約 10%。
所以:你能承受多大回撤,反過來就決定了你該配多少股票。
能扛 50% → 可以接近滿倉股票。 只能扛 30% → 股票別超過 60%。 只能扛 20% → 股票別超過 40%。 只能扛 10% → 股票別超過 20%。
這個算法殘酷的地方在於——它把"配比"從一個"我想賺多少"的慾望問題,變成了一個"我能扛多少"的約束問題。 而後者,才是真相。你的股票比例,不該由你的貪婪決定,該由你"在最壞的時刻不會崩潰"的極限決定。
我跟主流的不同:別用"風險問卷",用"想象暴跌"
主流評估風險承受力的方式,是讓你做一份"風險測評問卷"——勾選你的年齡、收入、投資經驗、風險偏好(保守/穩健/激進)。
我認為這種問卷,幾乎沒用,甚至有害。
因為問卷是在"平靜的時候"填的,而風險承受力只在"暴跌的時候"才顯現(還記得王陽明的"事上磨練"——沒經過事的修養是假的)。一個在牛市裏、心情愉悦地填問卷的人,會勾選"我是激進型、能承受高風險"——因為那一刻沒有任何真實的痛苦。但當真正的暴跌來臨、他的錢真的少了一半時,那個"激進型"的人,可能是第一個恐慌割肉的。
問卷測的是"你以為的自己",而市場考驗的是"真實的你"。這兩者,往往天差地別。
我的替代方法——不要做問卷,要"想象暴跌"。
具體地、痛苦地、真實地想象這個場景——你的組合,明天跌掉 40%。你賬户裏那個數字,少了將近一半。打開任何財經媒體,全是"危機""崩盤""這次不一樣""可能還要再跌一半"的論調。你身邊的人都在恐慌,都在割肉。你晚上睡不着,反覆看着那個縮水的數字。
在這個想象裏,誠實地問自己——我能不能扛住?能不能不割肉?能不能甚至還有勇氣再平衡(買入)?
如果想象到這個場景,你已經覺得"我肯定扛不住、我一定會割"——那説明你現在的股票比例,對你來説太高了,該降下來。
用"想象最壞的痛苦"來測風險承受力,比任何問卷都準。因為它逼你面對真實的自己,而不是平靜時那個虛假的、高估自己的自己。
風險承受力不只是"心理",還是"財務"
最後補一個重要的維度——回撤承受力,不只是"心理"能不能扛,還是"財務上"能不能扛。這兩者不同,但都決定你的配比。
心理承受力:暴跌時,你的情緒能不能扛住、不恐慌割肉(前面講的)。
財務承受力:暴跌時,你會不會"被迫"動用這筆錢,從而被迫在最低點賣出(還記得現金那篇——"不被迫賣出的權利")。
這兩者必須同時滿足,你才能真正"拿住"股票——
一個心理強大、但財務脆弱的人(比如他隨時可能失業、需要動用這筆投資),即使他心理上不想割肉,也可能被現實"逼"着在底部賣出。對這種人,股票比例也該降低,因為他的"財務承受力"不夠。
一個財務穩健(這筆錢長期不用)、但心理脆弱的人,即使他不會"被迫"賣,也可能因為情緒崩潰而"主動"割肉。對這種人,股票比例也該降低。
真正能支撐高股票比例的,是"心理 + 財務"雙重穩健的人——他既不會因為情緒崩潰而割肉,也不會因為現實需要而被迫賣出。只有這種人,才能真正拿住股票穿越暴跌,從而真正享受到股票的長期高回報。
所以評估你該配多少股票,要同時問兩個問題——暴跌時,我的"心"扛得住嗎?我的"錢(現金流)"扛得住嗎? 任何一個扛不住,你的股票比例就該往下調。
寫在最後
這一篇,可能是整個配置系列裏最"掃興"的一篇。因為它做的事,是把所有人"我想賺很多"的興奮,潑回到"我能扛多少"的現實。
但這恰恰是配置最根本、也最被忽視的智慧——你的配比,不該由你的慾望決定,該由你的承受力決定。
絕大多數人的投資悲劇,不是因為他們選錯了資產,是因為他們配置的風險,超過了自己真實的承受力——他們在牛市裏,被貪婪驅動,配置了一個"理論上回報很高、但波動遠超他們能扛"的組合;然後在暴跌來臨時,他們的心理(或財務)崩潰了,在最低點割肉,把賬面浮虧變成了永久的實虧。
他們不是輸給了市場,是輸給了"自己配置的風險,超過了自己的承受力"。
而避免這個悲劇的方法,樸素到近乎掃興——先誠實地、痛苦地想象最壞的暴跌,搞清楚你真正能扛多少;然後用這個"能扛多少",反推你該配多少股票。寧可配得保守一點、少賺一點,也絕不要配得超過你的承受力、然後在某次暴跌裏崩潰。
因為——一個你能拿住、穿越所有暴跌的"保守"組合,長期回報會遠高於一個你拿不住、在某次暴跌裏割肉的"激進"組合。
這就是回撤的智慧。它不性感,它掃興,但它是配置裏所有"防守"的起點——在追求回報之前,先確保你能活着扛過通往回報的路上,那些必然會來的、深不見底的暴跌。
下一篇,風險層第二個陷阱:你以為的分散,可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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