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跟整個經濟學界作對幾十年的人
Richard Thaler(理查德·塞勒)是 2017 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2015 年,他寫了一本半自傳性質的書《錯誤的行為》(Misbehaving),講他怎麼用幾十年時間,跟整個主流經濟學界作對。
主流經濟學有一個核心假設——人是理性的(economists 叫它 "Econ",一種會精確計算、永遠最優化的理論生物)。塞勒一輩子做的事,就是用一個又一個實驗證明——真實的人(他叫 "Humans")根本不是這樣。
真實的人會因為「沉沒成本」而繼續做虧本的事;會因為「心理賬户」而把同樣的錢區別對待;會因為「稟賦效應」而高估自己已經擁有的東西;會因為「缺乏自控」而做出明知不該做的決定。
塞勒的貢獻,是把這些「人的不理性」從「奇聞軼事」變成了系統的、可預測的、可建模的科學。這本書既是行為經濟學的入門,也是一部學術鬥爭史——一個非主流學者怎麼一點點把自己的「異端」變成主流。
三個直接影響投資的概念
第一,心理賬户(mental accounting)。人會把錢分進不同的「心理賬户」,區別對待。同樣是 1 萬塊,「工資」的錢你捨不得花,「中彩票」的錢你大手大腳;「本金」你死守,「賺來的利潤」你願意冒險(所謂「賭場的錢」效應)。
這件事在投資裏極其危險——很多人用「已經賺的利潤」去做高風險投機,覺得「虧的是賺來的,不心疼」。但市場不認識你的心理賬户,賺來的錢跟本金一樣是真錢。把利潤當「玩的錢」,是虧掉利潤最快的方式。
第二,稟賦效應(endowment effect)。人會高估自己已經擁有的東西。一旦你買入一隻股票,你會下意識地覺得它「更值錢」,會更關注支持它的信息、忽略反對它的信息。持有本身,扭曲了你對它的判斷。
我自己對抗這個的方法——定期問「如果我今天還沒持有這隻股票,我會用現在的價格買入嗎?」 如果答案是「不會」,那我持有它的唯一理由就是稟賦效應,該賣。
第三,沉沒成本謬誤(sunk cost fallacy)。已經付出的、收不回的成本,不該影響未來決策。但人做不到——「我已經虧了 50% 了,賣了就坐實虧損,再等等吧」。這就是用沉沒成本(已虧的錢)綁架未來決策。理性的問題不是「我虧了多少」,是「從現在起,持有它和換別的,哪個更好」。
最有價值的實踐:助推
塞勒不只是診斷人的不理性,他還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設計能對抗不理性的機制,他叫「助推」(nudge)。
最有名的例子是退休儲蓄。人們都知道該為退休存錢,但因為拖延和缺乏自控,大部分人存得不夠。塞勒設計了一個機制——「為明天儲蓄更多」(Save More Tomorrow):讓員工預先承諾「未來每次加薪時,自動提高儲蓄比例」。
這個設計巧妙在哪?它繞過了人的弱點——現在不用減少消費(不痛苦),未來的加薪自動轉一部分去儲蓄(無感)。結果,採用這個機制的員工,儲蓄率翻了幾倍。
這件事對投資者的啓示是——不要靠意志力對抗自己的弱點,要靠機制。與其每個月「努力剋制」去定投,不如設置自動定投——讓儲蓄在你沒感覺的情況下發生。與其「努力剋制」不去頻繁交易,不如把賬户密碼交給一個流程、設置交易冷靜期。人的意志力是有限資源,機制不會累。
我跟塞勒不同的地方
第一,「助推」在投資裏可能被反向利用。
塞勒的助推是為了幫人做更好的決策。但同樣的行為科學,被券商、交易所、加密平台用來讓你交易更多、上癮更深。"零佣金"、即時反饋、紅綠閃爍、push 通知——這些都是反向助推,把你推向頻繁交易。塞勒發明的工具,在金融行業更多被用來傷害投資者,而不是幫助。這個陰暗面,他書裏講得太輕。
第二,行為經濟學有「過度解釋」的風險。
行為經濟學有幾百個「偏誤」,幾乎任何行為都能找到一個偏誤來解釋。但一個能解釋一切的理論,預測力是可疑的。有時候人的行為不是偏誤,是基於我們看不到的信息或偏好的理性選擇。把所有「看起來不理性」的行為都歸為偏誤,本身可能是一種傲慢。
第三,他對「羣體行為」的處理弱。
塞勒研究的主要是個體決策。但市場是羣體。個體的偏誤在羣體裏如何聚合成泡沫和踩踏,塞勒幾乎沒講。這需要的是希勒(敍事)、索羅斯(反身性)的工具。光懂個體行為經濟學,不足以理解市場層面的非理性。
第四,「助推」的倫理邊界模糊。
如果可以設計機制「讓人做更好的決策」,誰來定義「更好」?助推和操縱的邊界在哪?塞勒承認這個問題,但處理得不夠深。一旦你接受「可以通過設計環境影響別人的選擇」,你就打開了一扇危險的門——它可以用於善(儲蓄),也可以用於惡(讓你賭博)。這個倫理張力,是行為經濟學最該正視的。
塞勒 vs 卡尼曼:診斷者與工程師
塞勒和卡尼曼,是行為經濟學的兩座高峯,但氣質截然不同。
卡尼曼是悲觀的診斷者——他證明人類非理性根深蒂固,幾乎無法靠意志克服。讀卡尼曼,你會對人性絕望。
塞勒是樂觀的工程師——他承認非理性,但他相信可以通過聰明的設計,讓不理性的人做出更好的結果。讀塞勒,你會看到希望。
卡尼曼告訴你病有多重,塞勒告訴你怎麼帶病生活得更好。
對投資者,這兩個姿態缺一不可——用卡尼曼保持對自己的清醒懷疑,用塞勒去設計能保護自己的系統。光有卡尼曼的清醒會癱瘓,光有塞勒的樂觀會輕率。
寫在最後
塞勒在 2015 年的電影《大空頭》裏有個客串——他和歌手 Selena Gomez 一起在賭桌上解釋「熱手謬誤」。一個諾獎經濟學家,用最通俗的方式給大眾講行為金融。這個畫面很塞勒——他一輩子的努力,就是把「人為什麼會犯傻」這件事,從象牙塔裏搬到普通人面前。
我讀這本書最大的收穫,不是那些偏誤的名字,是塞勒的一個根本姿態——接受人就是會犯傻,然後想辦法在這個前提下把事情做好。
絕大多數投資建議的隱含假設是「你應該更理性、更自律、更不情緒化」。但塞勒會説——這是不現實的。你不會變成一個理性機器。所以不要試圖消滅你的不理性,而是設計一個即使你不理性也能做對的系統。
這個姿態極其務實。它不要求你成為更好的人,只要求你做更聰明的安排。
自動定投、交易冷靜期、決策清單、把利潤和本金放在一個賬户裏看——這些「機制」,比任何「我要更自律」的決心都管用。
因為決心會累,機制不會。
這是塞勒留給每個普通投資者最實在的禮物。
专注投资分析、市场洞察与资产配置。不追短期波动,只理解真正驱动长期回报的东西。

